孔雀森林孔雀森林(转载)

作者:时间:2019-05-05已有:0个人访问

自序

1986年春天,我搬进一个有两面窗户的房间,度过高中最后三个学期。房间在五楼,两面窗户一面朝南,另一面向西。

朝南的窗外可看见隔壁女校的学生,这是我最大的休闲活动。

偶尔女孩们不经意抬头看见倚在窗前的我,便会窃窃私语。

大概是说些那个无聊的男生又在偷看我们,八成是个变态之类的话。

我当时丝毫不觉得羞耻,反而会得意地嘿嘿笑,还朝她们比V。

年轻果然真好。

向西的窗外,是海的方向,也是故乡的方向。

虽然根本看不见海,但心中有海,眼中自然就会有海。

对当时未满十七岁的我而言,对家乡仍然有一份强烈的依恋。

所以我想家时,就会站在向西的窗口,凝目眺望。

后来家不见了,我便关上这扇窗,不再开启。

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由于具有写作者的身份,我最害怕被问到灵感来源之类的问题。

我无法说出灵感来源是青春少女亮丽脸庞所荡漾出的灿烂笑靥;

或是佝偻老妇垂头白发也掩不住的斑驳沧桑等美丽的话。

只能说出我的灵感是源自对生活的感受这种烂答案。

因为搬进那个房间后,我便习惯与自己相处,生活里没别人的影子。我开始用心感受每天经历的人、事、物。

这十九年来,只要生活中让我起了从头开始的念头时,

我心里便会试着回到那个房间,找寻“头”。

某种意义上,那是我生命的起点。

我大概是属于那种长不大的人,或者说根本无法长大。

因为我生命的原型已在十九年前的那个房间里被塑造完成。

之后或许可以被修饰,但样子不会改变多少。

在我写作的历程中,“从头开始”的想法一共有两次。

第一次是写完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之后半年。

因为写了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,我不断读到别人对我的看法。

但别人口中的我或我的作品,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。

我开始感到慌乱与不知所措。

因为害怕迷路,所以选择站在原地。

直到我回到那个房间,重新找到不曾改变的自己。

也仿佛闻到熟悉的洛神红茶味道,那是那阵子生活中的惟一味道。

现在生活中的味道,或者说是生活本身,根本不可能会跟以前一样了。

只剩自己是不变的。

于是我用很简单的文字,写下《洛神红茶》。

第二次——也就是这一次——想从头开始的念头,

是动笔写《孔雀森林》前一个月。

原因很简单:我累了。

再怎么贪玩的小孩子累了也想回家,所以我想回到那个房间。

《孔雀森林》其实应该叫《孔雀》,我计算机里的原稿一直是这么叫的。动笔之初曾暂取名为:心理测验,以便能够继续往下写。

但写了五百字,挣扎了五天,还是宣告放弃。

我无法用暂时的取名善意欺骗自己,即使是为了完成作品的不得不。

我当然不是在暗示自己是个正直的人,虽然这是事实。

最后我想到:孔雀,感觉对了,可以再提起笔。

才写了一万字,从飞机上的报纸得知有部电影也叫《孔雀》。

下机后到餐馆吃饭,餐桌上有张广告纸:智利孔雀酒厂推出新酒!

隔天走进水族馆,在数十种观赏鱼中指出一种并问老板:

“这是什么鱼?”“孔雀鱼。”老板回答。

我意识到孔雀应该很容易跟别种形式的创作品撞名,上网搜寻后,

果然发现同名的小说早已出版。

这是写作者的第二大恨事。

(第一大恨是肠枯思竭多时好不容易有个绝佳的灵感自动找上门,

于是太兴奋跑到韩国去玩却发生车祸失去记忆。

韩国车祸多,君不见韩剧中充斥发生车祸而失去记忆的情节?)

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沮丧感,便停下笔,一停就是一个月。

为了尊重别人也为了避免困扰,我试着更改名字。

可惜孔雀这意象早已深植脑海,我无法也不愿改变,宁可干脆放弃。

但小说开了头,死也要把它完成,这是我的信念。

我当然不是在暗示自己是个坚忍不拔贯彻始终的人,虽然这也是事实。

硬着头皮完成十万字的“孔雀”,在出版前夕狗尾续貂加上“森林”。

我一向不擅长帮小说取名字,甚至常因取名而出状况。

《第一次亲密接触》像色情小说,被归为性教育保健类,

台北市的警察局有次查获了一堆色情书刊,里面就包括这一本。

《爱尔兰咖啡》介绍咖啡煮法,被归为咖啡器材用品类,

小说中编造的咖啡馆名称,竟然与某咖啡馆同名,而且地点也相近。

《檞寄生》像植物百科全书,还因为檞和槲的争议,

有人建议我先弄懂汉字,再来写小说。

《夜玫瑰》听起来则像一位酒店女子的回忆录。

因为是我写的小说,所以理所当然地会被视为爱情小说。

我甚至怀疑如果将来有天我写了一部外星人来到地球的小说,

只要里面有外星人爱上地球生物的情节,那么它也会被视为爱情小说。

即使如此,在这部将被定义为爱情小说的作品中,

某种程度上却是反爱情的。

爱情对所有人都很重要,但未必是最重要。

这部小说中不断提到的那个心理测验,

只是说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或选择。

领先时代五年叫先知,备受推崇和尊敬;

但领先时代五十年则被视为妖孽,人人得而诛之。

价值观是时代的函数,用科学的话讲,叫unsteady。

有时这东西的对与错,在不同的年代或地点会有不同的评价。

通常序都是写点感言或是关于内文的种种,我好像有点离题。

有朋友说,我写的序很像小说。

“那我写的小说呢?”我满怀期待地问。

“很啰唆。”他一脸不屑地回答。

我有信心这部小说绝不啰唆,因为它是我想象中的网络小说。

“网络小说”是个很奇怪的归类,它的最大特色是:

不在网络上写小说的人往往能很清楚明确果决地告诉你它是什么,

而在网络上写小说的人永远不明白于是只能含糊告诉你它是什么。

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“网络”,却忘了它还是“小说”。

因此是否在网络上发表,便成了判别网络小说的惟一标准。

网络小说给人的印象是轻薄短小,虽然以是否在网络发表为判别依据,但实际的尺上有条清晰的刻划,网络小说永远在它的左边。

那条刻划叫做文学价值或文学深度。

所以网络小说没有明确的定义,只有鲜明的既定印象。

像不像孔雀给人的既定印象呢?

如果你是孔雀,你不必费尽心思扭转别人认为你一定虚荣的既定印象,你只要开屏,漂亮活出自己即可。

我很喜欢这篇小说最后教授说的那段话:

“别人不能论断你,心理测验也不能,只有你自己才可以。”

我们总是想尽办法去成为某种人,很少想过该如何完成自己。

我很庆幸自己不会也不想成为别人,因为从十九年前在那个房间开始,

我已经找到自己。

剩下的,只是如何完成自己罢了。

jht. 2005年夏末于台南

第一章 心理测试(1)

可以容纳约150个学生的阶梯教室里虽然坐满了人,

但除了教授喃喃自语般的讲课声和偶尔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外,

几乎没有任何声响。

“来玩个心理测验吧。”

教授突然将手中的粉笔往黑板的凹槽抛落,发出清脆的喀嚓声。

粉笔断成两截,一截在凹槽内滚了几下,另一截掉落在讲台上。

他转过身,双手张开压在桌上,眼睛顺着一排排座位往上看,

脸上露出微笑说:“好吗?”

沉寂的教室瞬间醒过来,鼓噪声此起彼伏。

我被这阵声浪摇醒,睁眼一看,桌上的《性格心理学》停留在78页。

记得那是刚开始上课时的进度,而现在已是下课前10分钟。

拉了拉身旁荣安的衣袖,正在点头钓鱼的他吃了一惊,下巴撞上桌面。

哎哟一声,他也醒过来。

右前方三排处的女孩闻声回头,先是一愣,继而笑了起来,笑容很甜。

我觉得有些窘,转头瞪荣安一眼。

他揉了揉下巴,睡眼惺忪地望着我,问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我没回答,只是狠狠捏一下他的大腿。

“啊……”他才刚开口,我便捂住他的嘴巴,不让他出声。

女孩又笑了一下,然后转头回去跟旁边的女同学说话。

“这个测验的问法虽然有很多种,不过答案的解释都是差不多的。”

教授摘下眼镜,掏出手帕擦了擦,戴上眼镜后继续说:

“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,马、牛、羊、老虎和孔雀。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,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,你会带哪种动物?”

说完后,他转身在黑板上依序写下:马、牛、羊、老虎、孔雀。

“大家别多想,只要凭第一时间的反应作答,这样才会准。”

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,过了约半分钟,教授又开口说:

“选马的同学请举手。”

大概有二十多只手举起,荣安和我都没举手,笑容很甜的女孩也是。

我觉得“马的同学”好像是骂人的脏话,于是吃吃地笑了起来,

但别人都没反应。

“选牛的同学请举手。”

这次举手的人看来比“马的”多一些。

笑容很甜的女孩选了羊,她旁边的女同学则选老虎。

我在教授询问最后一种动物——孔雀时,举了手。

右手悬在空中,转头问荣安:“怎么没看见你举手?你要选什么?”

“我要选狗。”他说。

“没有狗啊!”我左手指着黑板上写的五种动物。

“是吗?”他仔细看了黑板一眼,“原来没有狗喔。”

“那你要选什么?”

“我要选狗啊。”

“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!”我提高音量,“都跟你说没有狗了!”

“那位同学,”教授说,“有问题吗?”

转头看见教授的手正指向我,其他选孔雀的人早已将手放下,

只剩我高举右手。

“没有。”我脸颊发热,赶紧放下右手。

“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,你为什么选孔雀?”教授又说。

我缓缓站起身,发现几乎全部的人都看着我,脸颊更热了,只得说:
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“这些动物代表对你而言什么最重要,或者说你最想追求什么。”

教授看了看仍然站着的我,并没有叫我坐下,又接着说,

“马代表自由,牛代表事业,羊代表爱情,老虎代表自尊。孔雀呢?”

他微微一笑,笑容有些暧昧,“孔雀则代表金钱。”

话刚说完,教室响起一阵笑声,笑容很甜的女孩笑得更甜了。

教授忍住笑,说:“请坐吧,孔雀同学。”

我想我的脸大概可以煎蛋了。

下课铃响后,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时,荣安对我说:

“原来你那么爱钱喔,难怪都不肯借钱给我。”

我像一锅滚开的水,荣安却来掀锅盖,我便顺手把书包往他身上砸。

他往后闪避时,刚好撞到经过我们身旁的女孩。

她是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旁边的女孩,选老虎的那个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跟荣安异口同声。

她没说话,只是依序看了荣安和我一眼,眼神看来不像是瞪。

然后跨过掉在地上的书包,跟上笑容很甜的女孩,走出教室。

我捡起书包,趁荣安发呆的空档,抬脚踹一下他的屁股。

“爱钱没什么不好啊。”荣安揉了揉屁股。

正想再给他一脚时,有人拍拍我肩膀说:“嘿,我也选孔雀耶。”

转头一看,是我们系上另一位同学,跟我不算熟。

“喔?”我随口问,“你为什么选孔雀?”

“孔雀那么漂亮,当然选它啰。”

说完后,他走出教室,荣安也立刻跟在后头跑掉了。

我背起书包,慢慢走出教室,在校园里闲晃。

想到孔雀的象征意义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虽然爱钱没什么不好,但爱钱总跟现实、势利、虚荣等形容词相关,

而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的样子。

本来可以对这个心理测验一笑置之,但那位选孔雀的同学,

偏偏就是个爱钱的人。

记得有次他开了辆新车到学校,兴冲冲地邀同学出外兜风。

结果有四位同学上了车,包括我。

我们在外面玩了三个钟头,才刚回到学校,他立刻拿出纸笔,

计算用掉的油钱等大小花费,反复计算,核对了三次后,说:

“你们每人要给我38.6元。那就39元吧,四舍五入。”

我心里不太高兴,给了他40元后,说:“不必找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他笑着说,“那太好了。”

从此我便跟他保持距离。

我走回宿舍,坐在书桌前,刚把《性格心理学》放进书架时,

荣安开门进来兴奋地说:“我查到那个女孩的名字了!”

“哪个女孩?”我转头看着他,有些疑惑。

“你喜欢的那个啊!”

我恍然大悟,他说的是笑容很甜的女孩,选羊的那个。

我和荣安都是单身的大四学生,班上也没有女同学供我们狩猎。

幸好学校规定要修常识教育课程,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外系女孩。

这学期我和荣安选了这门课,因为听说任课教授打成绩很大方。

这门课是三个学分,每周二下午连续上三节课,

修课的学生什么系的都有。

上课没多久,我便被那个笑容很甜的女孩所吸引。

她看起来很文静,眼睛又大又亮,笑起来非常甜美。

我通常会坐在她身后三排左右的座位,由高处看着她,偶尔陷入遐想。

但我无从得知她的姓名和系别,直到上礼拜二她穿了系服来上课,

才知道她念统计系。

“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?”我问荣安。

“我下午跑出教室时,刚好听到有人叫她:流尾停。”

“流尾停?”

“嘿嘿。”荣安很得意,“我们上星期不是才知道她念统计系吗?所以

我立刻跑到教务处找统计一到统计四的名单一一比对,终于……”

荣安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狭长的纸,把它摊开放在书桌上,

我低头一看,是统计三的名单。

而在纸条下方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——刘玮亭。

我注视刘玮亭这名字几秒后,喔了一声。

“咦?”荣安睁大眼睛,“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?”

“不然要怎样?”

“赶快采取攻势啊!”

荣安双手拍击桌面,很激动的样子。

我抬起头看着荣安,不知道要说什么?

虽然每当在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或在书桌前想到她的笑容时,

总是很渴望知道她的名字,但从来没想过知道她的名字后,

又该如何?

“写情书给她吧。”荣安说。

我想想也对,只有这个办法了。

毕竟我已经大四了,如果在大学生活中没谈场恋爱或是交个女朋友,

就像在篮球场上不管有再多的抄截、阻攻、助攻但却没有得分一样,

便会觉得整场球赛是一片空白。

于是我马上起身到其他寝室去借教人写情书的“秘笈”。

要借这类书籍并不难,在我们这年纪学生的书架上,

充斥着教人如何对异性攻防的书。

因此我很快借到两本书,其中一本还用红笔画了一些重点。

我拿出信纸,左思右想并参考那两本书,终于写下第一句:

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园,你就是那朵最芳香、最引人注目的花朵。

“荣安啊……”

“什么事?”他走近我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那你干吗叫我?”

我没有理他,只是挥舞左手叫他别靠过来。

原本想问他第一句写得如何?但突然想到他的战斗力比我还弱,

如果听了他的意见,后果会不堪设想。

荣安去洗澡了,寝室内只剩下我和书桌上的一盏灯。

我屏气凝神写信,力求字迹工整,嘴里也低声复诵写下的文句。

如果不小心写错字或觉得文句不顺,便揉掉信纸从头来过。

文字的语气尽量诚恳而不卑微,赞美她时也避免阿谀奉承。

在荣安洗完澡回来推开寝室的门时,我终于写完了,只剩最后的署名。

“要署什么名呢?”我头也没回,“用真名不好吧。”

“用无名氏吧!”荣安说。

“又不是为善不欲人知的爱心捐款。”

“一个注意你很久的人呢?”

“这样好像是恐吓信。”

“一个暗恋你却不敢表白的人呢?”

“也不好。搞不好她会以为我是个变态或是奇怪的人。”

“知名不具呢?”

“知名不具?”

“这还有个笑话喔。就是你知道我的名字,但不知道我的阳具。”

“混蛋!”

在写情书这么优雅的气氛中,他竟然冒出这句话,我回头骂了一声。

但我骂完后,看见他的样子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
荣安全身脱个精光,连内裤也没穿,在寝室内走来走去。

“你……你在干吗?”

虽然紧张,但我仍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,发现她跟平常没什么不同。

照理说如果她收到我的信,便知道在这间教室里有某个人喜欢她,

而且下课后会等她,那她为什么还能这么自然呢?

下课铃响后,我先警告荣安不准躲在暗处看我的热闹,

然后飞奔至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,背对教室门口。

用了约两分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不紧张,再缓缓转身面对教室。

可能是心理作用,我觉得经过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。

突然后悔自己太冲动,不应该寄出那封情书。

大概离我50公尺处,有个女孩似乎正朝我走来。

当距离缩短为30公尺时,我才看清楚她是坐在刘玮亭旁边的女孩。

她越朝我走近,我心里越纳闷:怎么会是她呢?

但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10公尺时,我开始慌了。

仿佛看到一只老虎正朝我走过来,但我周围却没有铁笼子。

“我是刘玮亭。”她走到我面前两步后站定,“你是写信给我的人?”

“啊?”我舌头打结了,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“是或不是。”

“这很难解释。”

“到底是或不是。”她说,“如果很难回答,就点头或摇头。”

我不知道该点头或摇头,因为我是写给刘玮亭没错,但不是写给她啊。

她看我一直没反应,便从书包拿出一封信,说:“这是你写的?”

我看了看,便点头说:“是。”

她打量我一会后,说:“我们走走吧。”

说完后,她便转身向前走。我迟疑一下,跟在她身后。

以散步的角度而言,她走路的速度算快,而且目光总是直视前方。

她没再说话,自顾自地往前走,我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机械地走。

我越走心里越纳闷:为什么她会收到信?

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”她突然打破沉默。

“啊?”我吓了一跳,随即恢复正常,说,“朋友告诉我的。”

我心里闪过一丝杀意,死荣安,你完了。

“他认识我?”

“不。他……”我想了一会,编了一个理由,“他认识你朋友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柯子龙不是你的本名吧?”

“嗯。我叫蔡智渊。”

“智渊?”她点点头,“这名字不错,知识渊博的意思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为什么化名子龙?”

“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稿,有被录取。”

“是诗、散文,还是小说?”

“都不是。我投的是笑话。”

“哦?”她停下脚步,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小明心情很差,小华就告诉他:没什么好担心的,反正兵来将挡。小明却说:可是‘兵’不是能吃‘将’吗?”

我也停下脚步,看她都没反应,便说:“我说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玩暗棋时,兵会吃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所以我觉得这可以算是笑话。”

“大概吧。”她继续向前走,“你不用自责,笑话不好笑是正常的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一起吃个饭吧。”她又停下脚步。

我抬头一看,已走到学校的自助餐厅,便点点头。

进了餐厅,她在前我在后,各自拿餐盘选自己的菜。

结账时,她从书包里拿出皮夹,我抢着说:“我请你。”

“不用了,各付各的。”

她付了钱,我也没坚持。

我们选了位置面对面坐下,她说:“你不像是选孔雀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选孔雀?”

“上星期你站起来回答教授问题时,全班都知道了。”

“喔。”我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个心理测验可能不准吧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她拿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菜,

“虽然很多人把心理测验当做游戏,

但它还是有心理学基础并经过统计分析的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相信我,我是学统计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选老虎?”

她先是一愣,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“你果然很注意我。”

我苦笑一下,心里想:我注意的是坐在你旁边、笑容很甜的女孩子。

“我选老虎是因为它最能保护我,是我可以信赖的动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选孔雀?”

“呃……”

我一直没考虑过我选孔雀的理由,当教授在黑板上写下那五种动物时,

我的脑海里一一浮现出它们的外表和神情,然后便选了孔雀。

但绝不是因为孔雀漂亮而选它,事实上我认为老虎漂亮多了。

那么我为什么要选孔雀呢?

“不用多想了,很多选择是没有理由的。”

她看我一直没回答,便帮我下了结论。

离开餐厅后,她说她的脚踏车还停在教室外面,我便陪她再走回去。

已经是入夜时分,路灯都亮了,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。

校园内没什么学生在走动,更彰显我们之间的沉默。

这种沉默的气氛,足以令人窒息。

“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见我?”

我说完后,如释重负,呼出一口长长的气。

“其实我的室友都叫我别理你,或是躲起来看你会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
“她们……”

“你放心。她们只知道有人写信给我,但我没把信给任何人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你一定很用心写这封信,而且也鼓起很大的勇气。”她说,

“如果我不响应或是躲起来测试你的诚意,你的自尊心一定会受创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我认为自尊最重要,绝不允许受到伤害。

所以那个心理测验对我而言,是非常准的。”

她推着脚踏车往前走,并没有骑上去的意思,我便继续在后跟着。

刚刚她笑了一下,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。

她的笑容不算甜,似乎只是拉开嘴角做出笑的表情,不过感觉却很诚恳。

“我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了,以后别太见外。”

她停下脚步,等我跟她并肩后,再继续走。

“我的宿舍到了。”她说,“那就,再见吧。”

“嗯,再见。”

她骑上脚踏车,车轮大概只滚了三圈,我便听到刹车声。她回头说:

“我有个疑问: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?”

“嗯?”

“你在信上说的。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我不想说谎,但又不能告诉她实情,神情很狼狈。

“同学们都说我很少笑,因此看起来凶凶的。”她又露出笑容,

“如果你觉得我的笑容很甜的话,那我以后尽量多笑好了。”

“那……那很好啊。”我有些心虚。

刘玮亭的背影消失后,我心里百感交集,转身慢慢走回去。

虽然她看起来确实有点凶,但相处的感觉还不错,也觉得她是好人。

可是……可是那封情书的收件人不是她,而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!

一想到这儿,心里便有气,突然精神一振,快步跑了起来。

直接跑回寝室。

我回到寝室,关上门,并且锁上。荣安冲着我一直傻笑。

走到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面前,先敲了他一记:“她不是她啦!”

“你说什么?”荣安揉着头说。

“我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刘玮亭!”

“可是我明明听到有人叫她刘玮亭啊!”

“你确定你没听错?”

“我本来很有把握,但经你这么一说,我不确定了。”

“可恶!”我掐着他的脖子,“你把我害惨了!”

“等等。”荣安挣脱我的魔爪,“这么说的话,虽然可能是我听错,但

还真的有刘玮亭这个人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

“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?”

“神奇个屁!”

“这样我算不算是你的爱神丘比特?”

“丘你的头!”

我又想掐他脖子时,他迅速溜到门边,打开门跑掉了。

我熄灭所有灯,躺在床上回想今天跟刘玮亭相处的点滴。

该不该告诉她实情?如果告诉她实话,她的自尊会不会受伤?

她是那么为我设想,我如果伤害了她岂不是天理难容?

虽然她很不错,但我喜欢的是那个笑容很甜的女孩啊!

突然想到一句成语:骑虎难下,倒真的蛮适合形容我现在的处境。

而刘玮亭恰巧是选老虎的人。

反复思考了几天,只得到一个结论:绝不能告诉刘玮亭实情。

而且那封情书写得实在太诚恳,所以我也不能跟她见一次面后就装死。

那么,就试着跟她交往看看吧。

依我平时的水准,也许她过阵子就不会理我了;

万一她觉得我不错,也许……嗯……也许……

总之,顺其自然吧。

到了礼拜二的上课时间,虽然紧张依旧,但我还是坐回老位置。

刘玮亭仍然跟笑容很甜的女孩坐在一起。

以往我总是专注地看着笑容很甜的女孩的背影,现在却不知道该看谁。

我也无法分辨看谁的时间比较多,因为我几乎是同时看着两个人。

下课铃响了,瞥见她们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我突然一阵慌张,

左手拿起桌上的书,右手提着书包,冲出教室。

我直接跑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,然后喘口气。

等呼吸回复正常后,看到自己站在这棵敏感的树下。

正不知所措时,远远看到刘玮亭推着脚踏车走过来。

“嗨,蔡同学。”她在我面前三步的距离,停下脚步。

“嗨,刘同学。”我觉得我好像是立正姿势。

“我们走走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然后她推着脚踏车,我跟她并肩走着。

“这时候的阳光最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对了,你念哪个系?”

“水利系。”

“哦,你是工学院的学生。不过你的文笔很好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笔?”

“信呀。”

“喔。”我又差点忘了是她收到我写的情书,“那是……”

“抄的?”

“很多地方是。”我抓抓头发,“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她笑了笑,“还是可以感受到诚恳。”

“今天让我请你吃饭吧。”我说。

“这样好吗?”

“反正只是学校的餐厅而已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该道谢的人是我吧?”

“不。你肯让我请客,我很高兴。”

“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。”

“选孔雀的人会怎样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但应该不会觉得请客是件快乐的事。”

我们进了餐厅,又面对面坐了下来。

“今天教授布置的作业,你应该没问题吧?”

“作业?”

“是呀。下礼拜得交。”

看来我今天太混了,连教授布置了作业都不知道,只好硬着头皮问她:

“是什么作业啊?”

“李宗盛、陈升、罗大佑之创作行为比较分析。”

“啊?”我张大嘴巴,“这要怎么写?太难了吧。”

“不会呀,我觉得还好。”她似乎胸有成竹。

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,不禁皱了皱眉头。

“从他们的性格和背景的差异着手,会比较好写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急忙说,“真是太感谢了。”

吃完饭,回她的宿舍,她仍然推着脚踏车,我在旁跟着。

虽然回宿舍时间还太早,可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我只好再问她关于作业的事,于是她又跟我点了几个写作业的方向。

“你的功课一定很好。”

“还好,还过得去。”

“我这样会不会占用你念书的时间?”

“不会。”她摇摇头,“跟你聊天蛮轻松的。”

可是我压力很大耶,我心里这么想着。

“宿舍的电话不太方便,以后要找我时可以让人上去叫我。”她说,

“我住四楼426室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……”她拖长尾音,一直拖到我听不见为止。

“嗯。”我立刻说,“再见。”

“呀?”她有点惊讶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……”轮到我拖长尾音。

“好吧。下次见。”她说。

“嗯,再见。”我说。

走了两步,隐隐觉得就这样告别不太妥当,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说:

“其实我……”

“嗯?”她也停下脚步,准备聆听。

“我……”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,有点急又有点紧张。

她等了一会,看我始终说不出话来,便向我走近两步。
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一样,也会紧张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没有跟异性单独相处的经验,因此很紧张。”

“看不出来你会紧张。”

“别忘了,”她微微一笑,“我是选老虎的人。”

看到她的微笑,我心一松,表情不再僵硬。

她又跟我挥挥手说再见后,便转身走进宿舍。

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虽然如释重负,但不代表跟她在一起是不愉快的。

我只是觉得那封寄错的情书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,挡在我和她之间,

因此我受到阻碍,无法自在随意地靠近她。

而我也不时分心往后看,因为后面还有个笑容很甜美的女孩。

从此每当上完课后,我会在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她。

“我们走走吧。”

这是她每次看到我时所说的第一句话。

说来奇怪,不管我们在一起多少次,每次一看到她,便觉得陌生。

但只要走了五分钟的路,我便开始熟悉她。

因此我们通常先是在校园走走,然后吃个饭、聊聊天。

也曾看过三次电影,吃过两次冰,逛过一次书店。

电影是在学校内看的,不用钱的那种,很符合选孔雀的我的特质。

她是那种越相处越有味道的女孩,因此挡在我们中间的石头,

随着相处次数的增加而变得越来越小。

她的笑容变多了,我上课时也渐渐能将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她身上。

至于笑容很甜美的女孩,她的笑容对我而言,已经越来越模糊。

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喜欢刘玮亭?

但即使现在还不算,我相信如果按这种相处模式继续下去的话,

不久后她便会占据我的生命。

就像顺着河水一路蜿蜒流淌,总有一天会看到大海。

又到了礼拜二的上课时间,荣安还是在打瞌睡,但我已经很少睡了。

一直注视着刘玮亭的背影很奇怪,偶尔也得看看教授、看看黑板。

如果实在太无聊,我会在荣安的课本上涂鸦。

下课铃响了,收拾书包时正好跟转头向后的刘玮亭四目相接,

我笑一笑,然后起身先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她。

快走到树下时,隐约听到有人叫刘玮亭,我回过头,但没看见她。

我不以为意,继续走到树下。

刘玮亭推着脚踏车走过来,说:“我们走走吧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
才走了一分钟,她说:“天气变热了。”

“是啊,好像已经是夏天了。”

“那我们到那棵大榕树下乘凉,好不好?”

“好啊。”

到了大榕树下,她将脚踏车停好,然后坐在树下,我也跟着坐下。

“这个夏天你就毕业了,有何打算?”她拿出一张面纸,递给我。

“继续念研究所。”我接过面纸,擦擦汗。

“很好。”她笑了笑,“要加油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我们又聊一会毕业这个话题,突然看见荣安骑着脚踏车飞奔而来。

“我……”他气喘吁吁,“我终于知道了!”

正纳闷他到底知道什么时,他不等我发问便继续说:

“刚刚我走出教室又听到有人叫她流尾停,这次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

没有听错,我马上跑到教务处。上次只看到统计三的刘玮亭便没再

往下看,原来统计四竟然还有一个人叫柳苇庭!”

他拿出统计四的名条,把柳苇庭这名字圈出,我暗叫不妙,他又说:

“刘玮亭、柳苇庭,听起来都像流尾停。所以你喜欢的人是统计四的

柳苇庭,不是统计三的刘玮亭,你的情书寄错人了!”

荣安说完后很得意,又高声强调一次,“寄——错——人——了!”

我苦着一张脸,甚至不敢转头看刘玮亭。

刘玮亭站起身,走到脚踏车边,踢掉支架,骑上车,扬长而去。

我移动两步,嘴里只说出:“我……”却再也说不下去。

荣安看看我,又看看远去的她,说:“我是不是又闯祸了?”

我没理他,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越来越淡的背影。

当天晚上,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刘玮亭,跟她解释这一切。

隔天觉得似乎有话没说完,又写了一封。

能说的都说了,只能静静等待下一次的上课时间。

这几天我很沉默,连多话的荣安也不敢跟我说话。

终于熬到礼拜二的上课时间,但她竟然没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身边。

我心里有些慌,以为她不来了。

还好四下搜寻后,发现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靠近出口的位置。

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背影吧。

下课后回头一看,她已经不见踪影。

接下来连续两次上课的情形也一样,一下课她立刻走人,比我还快。

这期间我又写了两封信给她,但她始终没回信。

我只得硬着头皮到她的宿舍楼下,请人上楼找了她三次。

前两次得到的回答是:她不在。

第三次拜托的人比较老实,回答:她说她不在。

我继续保持沉默。

这是最后一次上课了,我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在她的右侧。

下课前五分钟,我已收拾好所有东西,准备一下课就往外冲。

刚敲完下课铃,立刻转头看她,但她竟然不见了。

我大吃一惊,不管教授的话是否已说完,拔腿往外狂奔。

终于在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旁追上她。

我喊了声:“刘玮亭!”

她停下脚踏车,但没回头,只问了句:“你确定你叫的人是我?”

“对。”我抚着胸口,试着让狂跳的心脏降温,“我在叫你。”

“有事吗?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
她终于回过头,只是脖子似乎上紧了螺丝,以致转动的速度非常缓慢。

然后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,淡得令我怀疑她的眼睛里是否还有瞳孔。

“如果没其他事的话,那就再见了。”

她迅速将头转回,骑上车走了。

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,无法移动,嘴里也没出声。

荣安突然越过我身旁,追着刘玮亭的背影,大喊:

“请原谅他吧!他不是故意的!”

“是我不好!都是我造成的!”

“听他说几句话吧!”

“请你……”

荣安越跑越远,声音越来越小,终于听不到了。

然后我听到树上的蝉声,这是今年夏天第一次蝉鸣。

我抬头往上看,只看到茂密的绿,没发现任何一只蝉。

夏天结结实实地到了,而我的大学生涯也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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